Antoine de Saint-Exupéry的母親
- 「母親不僅延續了生命,她更將承繼而來,經由若干世紀累積的精神遺產,那包含了『傳統』、『觀念』和『神話』,以及造成牛頓或是莎士比亞與穴居野蠻人不同的包袱交付給她的孩子」(摘自安東尼.聖艾修伯里的《風沙星辰》)
- 「您無法真正了解我對您的那份無限感激,您也無法了解您為我建造了怎樣的一座回憶之家」(一九三O,一月,布宜諾斯艾利斯)
- 「我想到我在Saint-Maurice的寶物箱,還有我的菩提樹,我向所有的朋友敘述我們童年的遊戲」(一九三O,七月,布宜諾斯艾利斯)
- 「那唯一的清泉,是在我童年的某些記憶裡尋得」(一九四O,法國Orconte)
- 「在這『天使啟程』的時刻(指孩子們入睡時,譯註),您向我們彎下腰,為了旅途的平安,為了我們的夢不受任何的干擾,您從床單上拭去那摺痕,那陰影,那浪濤」(一九三O,一月,布宜諾斯艾利斯)
- 「教給我『無涯』的,不是銀河,不是飛行,也不是大海,而是您房裡的那第二張床。生病竟是多麼美好的運氣。我們都希望輪流地享有。那只有感冒發燒時才能享有的無邊無際的海洋」(一九三O,一月,布宜諾斯艾利斯)
- 「自童年中被放逐是多麼奇怪的一種放逐」(一九三O,七月,布宜諾斯艾利斯)
- 「『媽媽』是可憐人的唯一真正的庇護之所」(一九二一,卡薩布蘭卡)
- 「(身體)柔弱的您,如果就『護守天使』這個角色來看,您卻是強壯有力,充滿睿智,而且滿懷恩澤」(一九三六年一月三日,開羅)
- 「您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今晚我尤其想家,像小孩一般!想到您正在那兒走著、說著,而我卻不能與您一起,不能享受您的溫柔‥‥‥確實,您是我們傷心時唯一的慰藉」(一九二二,法國Avord空軍基地)
- 「世上任何事物都比不上您的溫柔‥‥‥我從未愛過任何人像愛您那般」(一九二五 / 二六,巴黎)
- 「所有的溫柔,您的最為珍貴,日子難過時,我們總是回到您的臂彎裡。我們需要您,像孩子般,而且經常地。您是一座巨大的『和平』倉庫,只要看到您的面容就能使人安心」(一九三O,七月,布宜諾斯艾利斯)
- 「我覺得您是那麼地美好,而且是我所認識的『媽媽』當中最細膩的一位」(一九二二,六月)
- 「您的一句話,或是一段有關您的記憶便能治癒我的憂傷」(一九二七。塞內加爾的達喀爾)
- 「您以溫柔填滿我的生命 — 那是任何人無法做到的。您是我記憶裡最亮麗鮮明的那一部分」(一九七二,塞內加爾,達喀爾)
以上片段摘譯自《小王子》的作者安東尼.聖艾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寫給他母親的信中。安東尼.聖艾修伯里過世後多年,他母親將身邊所保有他的近百封信結集成冊,以《給母親的信》為名,由法國最負盛名的葛俐瑪出版社出版。那些跨越了三十四個年頭(1910—1944)的書信,不僅對安東尼.聖艾修伯里的創作、思想、他生命中的喜悅煩惱或是各種困境,以及如何地面對,都提供了珍貴資料。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些書信流露了他對家人,尤其對他母親那分特殊的恆常不變的溫柔、敬愛與感激。那是在其他作家或是偉人家書裡不易見到的。當然,相對地也讓讀者看到他母親是如何長期不斷於他的困境中(無論精神或是物質)支助他、鼓勵他、安慰他。
安東尼.聖艾修伯里三歲喪父,卻能享有一個後來成為他創作上取之不竭的靈感泉源的幸福童年,實因他有著一位極不平凡的偉大母親。她不僅心思細膩、多才多藝,富於愛心與耐心,更是一位熱心公益,充滿人道情操的女性。在這大家感念母親的日子裡,謹藉著簡介安東尼.聖艾修伯里身世際遇的同時,讓喜愛他的讀者也能看到,在他邁向成功之路的背後,那不斷支撐著他的愛的雙手。
安東尼.聖艾修伯里於一九OO年八月二十九日上午在法國里昂的貝哈街(Rue de
Peyrat 。今日Antoine de Saint-Exupéry)八號出生。雙親皆屬貴族,祖父與外祖父分別擁有公爵與男爵頭銜。祖籍利穆冉(Limousin)的聖艾修伯里家族是法國古老姓氏之一。除了曾經出過法蘭西院士,在法國軍事上尤有貢獻,如今凡爾賽宮的「十字軍東征」廳內還可看到他們祖先的徽章。至於祖籍普羅旺斯省的外祖父這邊,出現過總主教、大使‥‥‥等等人才外,多長於學術、音樂與美術。其中Jean-Baptiste-Laurent Boyer de Fonscolombe(1716-1788)曾是十八世紀法國非常重要的藝術收藏家;身為植物與礦物學家的Hippolyte de Fonscolombe對法國昆蟲學貢獻良多;本身是畫家、收藏家、古董商的Marcellin de Fonscolombe也有不少歷史方面的著作‥‥‥,所以安東尼.聖艾修伯里自幼便是在城堡式的大宅裡生活,在無數的頭銜裡穿梭。
Jean與Marie
他的父親Jean de Saint-Exupéry於一八六三年生於法國南部Lozère,當時他的祖父是那兒的行政區域首長(sous-préfet),後放棄政治生涯,攜一家九口定居Le Mans,並於保險公司擔任要職。多年後他父親也進入這家公司,且被派往里昂服務。在那兒一位遠親特利葛伯爵夫人家裡與自普羅旺斯前來里昂接受教育的特利葛夫人妹妹的孫女Marie Boyer de Fonscolombe相逢。
Saint-Maurice大宅
一八九六年六月八日,高大體面、喜好享受人生,但不富裕(祖產被安東尼祖父年輕時變賣殆盡)的Jean de Saint-Exupéry,與年輕十二歲的Marie Boyer de Fonscolombe的隆重婚禮,便是在特利葛夫人距離里昂東北六十多公里Saint-Maurice城堡式大宅裡舉行的。這位六十三歲早年喪夫喪女的特利葛夫人,從此將在這對年輕夫婦的生命裡扮演著極端重要的角色。
Saint-Exupéry與弟弟及姊妹
婚後Jean與Marie住進貝哈街。短短五年間,五個聰明可愛的孩子相繼出世。然好景不常,Jean以四十一歲壯年突發地死於腦溢血,留下當時才二十八歲沒有任何固定收入的Marie。
樂觀剛毅、充滿睿智的Marie自此擔負起教育五個孩子之重責。由安東尼.聖艾修伯里給他母親的那些信裡,我們可以看出Marie在他心中就好比溫柔、安全、慰藉、寧靜等等美好的化身。她對孩子無比的關愛與付出,更是安東尼給她信中再再提及、時時感念的。
Marie不僅是一位溫柔細膩的母親,在孩子們精神生活上更竭盡所能地為他們營造一座多彩多姿的樂園。丈夫過世後,為了不讓孩子們陷於孤獨,為了使孩子們能有更健康更開闊的生活空間,Marie帶著孩子與特利葛夫人同住。每年復活節至萬聖節,也就是一年當中天氣最美好的六個月,他們都在Saint-Maurice度過。其它時間則住在里昂市區特利葛夫人家裡。喜歡旅行的Marie經常還會帶著孩子探訪分散在各處的親戚。此外,特利葛夫人好客,來看望他們的親友亦是不斷,尤其安東尼的兩位舅舅更是Saint-Maurice那兒常客。
對孩子們的教育,能文能詩且擅長音樂與繪畫的Marie一直採取寓教於樂的方式。曾經出版過詩集與文章的她,也是一位非常會說故事的母親,她常為孩子們述說出自聖經或是歷史的故事。安東尼年幼時經常拿著他的小凳如影隨形般的跟在母親身旁,要求述說故事。日後,安東尼在給母親的信中還曾提及他的這張小凳。Marie留心孩子們的閱讀,更鼓勵孩子們將讀過或聽過的故事以戲劇方式表演出來。碰到年齡相仿的親戚時,安東尼與他的姐姐西蒙便會發揮他們編劇與導演之本事,帶著大夥在大人們面前演出,獲得的讚美除了更激發他們的興趣也給予他們更多的信心。安東尼六歲開始寫詩,另外兩個孩子後來也有著作問世。
家人歡聚一堂
音樂在Marie教育子女的範疇內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她為安東尼與Marie-Madeleine(長女)請了小提琴老師,為Gabrielle(幼女)請了鋼琴老師,並請來里昂歌劇院團長女兒做家庭歌唱老師。父親與祖父都是音樂家、作曲家的Marie,本身也會彈奏鋼琴,並在教堂擔任司琴。晚間在她帶領下,全家聚集一堂地歌唱巴哈、漢恩(Han)、舒曼、拉維爾、佛瑞、馬斯涅(Massenet)‥‥‥,或是一些源自中世紀的老歌。就他們而言,歌唱也是一種藉以追思家園、緬懷歷史的機會。Marie可能沒有料到安東尼往後會在許多她想像不到的場合歌唱這些陪伴他童年的老歌,甚至介紹給朋友們某首曲子的真正名稱應是什麼!
對於大自然、樹木、花草和動物的認識也是Marie教育孩子的重點。因為那不單是知識的傳衍,更是一種發抒至愛的培養。在Saint-Maurice那占地五公頃的大院裡,有蔥鬱的樹木、美麗的花草,有家禽、貓、狗、鹿、兔,還有鴿棚與鳥舍‥‥‥。聖艾修伯里家的五個孩子個個熱愛動物,小安東尼可以爬到樹頂為了馴服一隻斑鳩,他們為摔傷了的麻雀準備特餐,他們為駕馭了的蚱蜢準備溫暖的小窩‥‥‥,不過孩子們過度的愛常常適得其反,加速地將它們推向死亡。
Marie與孩子們
偌大的林園不只是孩子們與動物花草建立親密關係的場所,也是孩子們嬉戲的王國。當玩遍所有遊戲時,他們開始自己創造,或是「尋幽探險」,硬闖那偏僻的地帶與角落‥‥‥。這院落裡的種種景象與聲籟,一再地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出現在安東尼作品或書信裡。多少凍寒孤苦之際,甚或荒漠中生命危急時刻,躍入他的眼瞼,給予他溫暖,指引他方向的便是這座古老的大宅。
這座歷經歲月,一支橫樑,一塊地板都有其意義的大宅院,為安東尼許多如詩如畫的優美篇章孕育了雛型,正如《小王子》裡的景緻無一不喚起Saint-Maurice的種種,只是一些細節被他童稚化了。要是童年沒有真正生活過那令他著迷的晚間點燈儀式,又如何創造得出《小王子》中那段點燈有如創造另一顆星星或是花朵的絕美譬喻呢?(安東尼在《風沙星辰》裡對這點燈儀式另有較詳細的描述)。
這大宅也是激發安東尼思考的泉源。自幼生活在一個處處留有歷史與時間烙印的大宅裡,加上隨著季節、婚喪、喜慶、假期而來的各種儀式、傳統和習俗所彰顯的強烈時空感,使得人類文化傳衍這個題目逐漸在他思想中成形生根。
談到此處或許需要對安東尼幼時的個性稍作說明。他健康、開朗、率直之外,也是出名的調皮好動,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為了防止他的屋頂夜遊,Saint-Maurice的三樓窗戶特地加上欄杆)。凡事喜歡帶頭,有些蠻橫,常與弟弟打得非分出個輸贏不可。他更有一些不討大人們喜愛的「惡習」:那永遠亂七八糟連女僕都拒絕為他整理的房間,那永遠問不完的問題和窮追不捨的執著(安東尼自幼喜歡發明創造,成年後在飛行技術以及其他方面曾取得十五項發明證書)。對如此個性明顯的孩子,作母親的往往需要加倍地付出耐心與關愛。
而Marie確實成功地給了他和其他孩子們一個快樂的童年,為他們彌補了失去父親的缺憾。安東尼甚於一位真正王子所能享有的幸福童年生活,無時不或隱或現地流露在他的作品裡(《夜航》是他較少觸及童年回憶的著作)。其實有關他童年最美好的敘述來自於他本人,沒有人能將他與童年的關係詮釋得如他本人所述說的那般濃烈:「我來自何處?我來自我的童年」(《軍事飛行員》),我不確定童年後是否生活過」(《給母親的信》)‥‥‥。
成年後,安東尼無論是重要考試失敗 — 未能通過著名的「法國海軍官校」口試,因而進入巴黎美術學院修習建築;或處於前途茫然,事業不如意之時 — 曾在製瓦廠擔任會計,後從事卡車推銷員;或感情受挫,與未婚妻解除婚約;或在《夜航》出版後得不到同僚共鳴,甚至長期在北非沙漠中擔任任務的孤寂難耐,母親一直是他最願意傾吐的對象。
事實上,Marie提供給孩子的不只是一個開闊、均衡、且多彩多姿的童年生活,也不只是那遺傳給孩子們在藝文方面的才華(Marie擅長水彩,常參加里昂秋季沙龍展,一九二九年里昂博物館曾買下三張她的畫作)。她影響孩子們最大,對孩子們最有裨益的應該是她的真誠、自然、積極、開朗與樂觀(安東尼曾問過:「親愛的媽媽,您是如何找到您所說的那許多美好的事物的呢?」 《給母親的信》),還有那樂善好施、關懷群眾、毫無階級觀念的人道精神。
熱心公益的Marie
一生大半都在服務周遭人群的Marie,曾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Ambérieu成立救護站,曾為法國北部及諾曼地省的鐵路工人舉辦慈善活動,並參與紅十字會接濟里昂市內貧困者,也在法國南部與修女們一同照顧肺癆病患與垂死的癌症病人‥‥‥,Marie為日後安東尼所表現的人道精神樹立了榜樣。
成年後到了任何地方都喜歡為小朋友摺疊飛機的安東尼;在北非因勇氣與豪情被摩爾人尊稱為「沙漠之王」的安東尼;平日深受朋友愛戴,且為世間宇宙創造了一個不朽「小王子」的安東尼;肖像光榮地被印在法國紙幣上的安東尼;他的崇高思想應不純粹源於他的貴族出身,若沒有母親給他自幼的薰陶和無限的關愛,應造就不了這樣一位放諸四海皆準的作家與思想家。
遺憾的是,時時關懷人們在歷史洪流中應擔負起生命延續、文化傳承之重大責任,且在給母親和姐姐的信中都曾表示過渴望有許多小安東尼的他,沒來得及留下任何子嗣,便剎那間在飛行任務中連同飛機一併消失,留下至今尚未解開的謎團。
就世代相傳而言,他似乎未盡到應盡的責任,也許命運交付給他的是一個更偉大的任務:為世界建造一座心靈的《堡壘》(安東尼生前未完成之遺稿),其中留下了他在Saint-Maurice裡享有過的一切珍寶。至於Saint-Maurice,因著一些原因,於一九三二年轉讓給了他人!
安東尼認為,重要的並不是擁有,而是曾經在裡面生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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