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菲力普.索雷斯
說到「母親」,我立刻就會想到有兩種——一種是父性,一種是母性(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不同的類型,她們都分別深受父親或母親的影響。她們的心理狀態有著相當大的差異。
我常想,對於一個作家,最主要的應當是找出在背後曾深刻影響過這位母親的那個重要人物。
自從知道我的母親對她父親——一個愛玩的人。喜歡橋牌,也是出名的劍術家,曾獲國際比賽冠軍——曾經付出的心思,就更加了解她了。在那個時代,因著參與橋牌、劍術等活動,使一些婦女走向了開放之路。事實上,母親年輕時就學過劍擊。這在當時是相當不尋常的。傳說——我相信那是真的——母親是三十年代波爾多市(Bordeaux)最早開車的婦女之一。
同樣的,我的情形是完全屬於母親這一邊的。不僅外貌像,生活方式也像。母親善於言詞,充滿機智,而且極富幽默感,這是女性身上不易見到的優點。她擅長模仿,模仿別人說話、聲調和姿態。她還能夠把她敘述的一些情景很精采的表演出來。她是一個講究言語和腔調的女性,說話就像在舞台上一樣,詩歌朗誦得也出色。相反地,我父親就比較沉默。
母親現在已經八十一歲。由於原先老家的房子已經不在了,她在波爾多是寄宿在一家基督教的養老院裡,雖然她是天主教徒。母親原籍羅特(Lot),靠近拉斯科(Lascaux)的Montignac sur Dordogne,在巴黎出世,然而一生都在波爾多度過。
要想很完整的談論我的母親,那就必須從她一生各個時期和不同際遇的狀況來說,因為我一直不認為有人天生就是母親。女性不斷地在變化,很可惜的是,在最值得觀察的時刻,我們的感覺不見得清楚。這就需要她的孩子們用想像來重新架構組織了。
我們有點特別,因為母親和她的一個妹妹嫁給同一人家的兩個兄弟,而且以前就住在相鄰的兩棟房子裡。所以當我談到母親時,我曾立刻想到過這位母親的妹妹,在我心目中,她的分量遠超過母親。我十三歲那一年,她就離開了人世。我和她的感情非常深厚。事實上,將一個幾乎是又並不完全是你母親的人視為欲望的對象是比較容易的事。
我和母親並不說知心話,家人沒有這種習慣。波爾多人一向就比較不易流露感情。我覺得每個人各自擁有自己的秘密反而更好。大家生活嚴謹,彼此不道心聲,可是又很愉快,這種現象我們常常可以透過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1885–1970。法國名作家,一九五二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作品多以波爾多地區的生活為背景。譯註)的三稜鏡看到。而比起波爾多,莫里亞克更接近朗德(Lande)那個地方的人。波爾多的生活其實比人們想像的要感性的多。
我的母親叫Marcelle。我一直認為她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美。我的皮夾內總帶著她的相片。溫柔、感性、又很有個性。喜好運動,喜愛馬——馬是她父親入迷的嗜好,他還有一座馬廏─—雖然她並不騎馬。他們在龍祥(Longchamp)以及許多其他的賽馬場上都留有合影。儘管她沒有任何音樂或繪畫的天賦,她卻能很輕鬆地成為「法蘭西劇院」式的好演員。她不喜歡家務,甚至對做菜也沒有興趣。對於酒,她也只有最起碼的認識,大家平時都很將就,除了一項家中的傳統:桌上的酒要另外裝在透明的玻璃瓶子裡。
她喜歡外出和逛街,她喜歡打扮,尤其關心首飾的搭配和晚禮服的穿著。最近為了搭機到洛桑(Lausanne)去參加她曾孫的受洗禮,她還特地買了一套洋裝呢!她不怕遠行,一九七六年她陪同我的妻兒到紐約三個月,那是她第一次去紐約,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大驚小怪的樣子。
她一直希望我能繼承父業。父親在波爾多有一家搪瓷和鋁製的家庭器具工廠。全家人也都期待著我能接掌他的事業,做個工業家。不過,對我來說,很慶幸地,父親在六○年代卻破了產。
我或多或少都還挺喜歡談我的母親,我覺得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她是一個十分尋常的人。我不認為需要刻意的吹噓或是以悲調陳述。
我和母親曾經有過嚴重的、階段性的衝突。很典型的,比方說在青春期,我的反抗性極強。以後我到巴黎來的時候,我們甚至整個鬧翻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關係冷淡。父親悄悄地寄錢給我。那時我的心中只有自己的希望和意願,我相信她為這感到痛苦,但僅止於此,因為實際上,她個性相當開朗,而且她也會佯裝痛苦。我們每次的關係破裂都極具戲劇性。經常是為了一些在我年齡不該發生的事情,當然是跟女人有關。她過度的指責我。。。我想不必明說吧!她也指責我煙抽得厲害。總之,指責我沒有過她認為我應該過的生活。
在文學方面,我們起初的關係非常不好。她不但不鼓勵,反而直潑冷水。後來她才慢慢接受,並且對我的書也感到興趣起來。我的第一本書是十九歲那年寫的——大多數作家是二十一歲——父母親,尤其是母親,對我所寫的故事感到很羞恥;當然是性方面的。其實,是一個在今天看來再正經不過的故事。為了他們,我必須用筆名。父親的態度沒有母親那樣明顯,甚至有些無所謂,因為他的思想一直還算開放。我想女性心理最根本的特徵就在於她們不夠開放。
書出版以後,母親和我進入到相當白熱化的對決。寫作對於她,要比性解放更糟糕!我相信儘管關係緊張,到了後來,母親還是很珍視甚至誇讚我所寫的東西。當然,因為一家人的關係,在價值上有所低貶是難免的。如何希望一個熟悉我們,有如在顯微狀態下洞察過我們的人,很認真地來看待我們呢?
我從事寫作與家庭沒有任何關係。我的選擇來自於閱讀。當我們讀到一本好書,一定也希望自己就是這本書的作者。正如同我們畫畫是因為我們見過一些畫作和畫家,而我們從事音樂也是因為我們聽過一些音樂。
我從來沒有怕過母親。有問題時我總是毫不畏懼地找她解釋。現在我比較小心,試著不要去太干擾她,這是我向她表示謝意的方式,雖然我們之間的關係曾經嚴重地破裂過,畢竟她一向都是相當容易相處的。在我小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打過我耳光。我遭到最嚴重的懲罰是來自於她的妹妹Laure;她叫我把手伸出,在上面輕輕地打了一下。雖屬象徵意義的一幕,可讓我覺得不僅顏面喪失殆盡,而且還有灼痛之感。
母親在我最近出版的三本書裡偶而會出現。我讓她介入一些簡短的對話。我並不想以母親的身分來寫她,寫我很熟悉的、有關她的生活。我喜歡單純地把她當做一個交談的對象,讓她引發一段幽默的對話。我最欣賞母親的─—儘管她有缺點,就是她的幽默,她那種淡化事情的本領。其實,我佩服所有幽默的人。
我想我對女性的看法母親要負一部分的責任。事實上,做為一個母親,她並沒有什麼有趣或者特殊的地方,然而,站在女性這個角度,她卻相當吸引人。平日我在女性身上並不找尋「母性」。也因此我沒有什麼同性戀的傾向。
就我─—一個跟大家一樣,甚至有過之的弗洛伊德的信徒─—而言,有關於「母親」對作家或藝術家的影響的研究是相當有興趣的。普魯斯特(Proust)、韓波(Rimbaud)、漢德克(Peter Handke)、葛昂(Albert Cohen)、馬蒂斯(Matisse)。。。,他們是如何能夠或者無法擺脫母親的?他們又是如何游移在與母親的關係之中?
對一個作家來說,「母親」是一個不可能失敗的主題。這是為什麼我不寫母親的理由。也因為這是很容易誇張的一個主題,以至於我無法很悲愴地來談它。
我對母親所留下來的最美的回憶是在波爾多,那是大戰期間。夜晚砲彈空襲時,我們就必須起身,帶著鴨絨被,躲到大院盡頭的一個地窖裡。在照明彈之下,砲轟的景象其實很美。有一回,抱著紅色鴨絨被的母親跌倒在草坪上,她覺得那樣躺著很舒服,不願起身,還跟我們說其實就該睡在草坪上。她完全忘了轟炸機正向著我們的上空飛來。
現在我常打電話給我母親,雖然時間短暫,她卻很高興。她健康情況並不好,我知道她心裡很滿意我在關心她。她叫我不必這麼勤快的打電話給她,其實我確定她心中經常都在盼望著。
母親在思想上應該算是一位女性主義者。她幾乎很肯定女性優於男性,她認為女性不該由男性來主宰。
我特別感激母親的是她的微笑,因為我相信在一般母親可能的「陰鬱角色」上,一位會笑的母親在我看來極為重要。我的幽默完全承襲自母親,我可以毫不在意他人的話語,我可以輕鬆地抓住一個字就將話題岔開,也可以避重就輕的不把場面弄僵。。。
的確,想到我所認識的那些虛無主義者,我相信在他們失望當中,影響他們的一定是他們身為「陰鬱模子」(母親可以說是一個生、養孩子的模子。譯註)的母親。我相信自殺的人其實只是為了履行一個母性可悲的命令,他們是受到一種否定的話語、一種最原始的咒語的啟示。
波特萊爾的《惡之華》裡的第一首詩〈祝禱〉,很美的一首詩,談的就是這個主題:
在至高權力的意旨下
詩人來到這個令人厭倦的世界
他那深感恐懼的母親
握著雙拳面向著對她充滿同情的神明開始褻瀆
《哦!生的何以不是一團蛇。。。》
她如此嚥下她那仇恨的涎沫
不知「神」之意圖的她
親手準備著,在地獄的深處
那獻給母親罪孽的柴火
我認為波特萊爾和他母親的經驗極具說服力。而且我時常提起他們那種令人讚嘆的經驗。他寫給他母親的信充滿了神奇,對他母親,他竟然能夠將自己提升到父親的位置,和他母親談論「母親」情感的稚氣,太奇特了!事實上,問題的根本在於——如果我們是個男人——是否能夠了解到一位母親無論如何總是停留在小女孩的階段。關於這一點,在神學上仍有許多可以研究。但丁就曾說過:處女,母親,妳兒子的女兒!我相信如果我們能夠把母親看做一個小女孩,藉著對她曾經身為的小女孩的一種深刻的領悟,那麼我們就贏了。否則那就是一道令人恐怖的母性權力的屏障。我相信我贏了。因為我就是把我的母親當成小女孩一般來看待。我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我是這樣的在看待她,但是從她一向對我的不信任,她應該想到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想今天我們都錯得很厲害,因為這些有關母愛的故事。雖然我還沒有到完全否認母愛的程度,可是對於大家的渲染我是持相當強烈的保留態度。我一直相信弗洛伊德,女性很清楚地知道她們想要孩子,可是孩子生了以後,又讓人覺得她們要的根本是其它的東西。